我們都在異鄉學會承受溫差、距離和韌性

健身室的走廊一如既往地繁忙,暖光在金屬與玻璃之間輕輕折射。無論再忙,每天必須做冷熱交替療法,那是我每日對自己必修的功課。即使家中設備齊全,但我仍選擇親身來到這裏 —— 無論陰晴冷暖,走那一段路,是一種對身體的承諾

當我推門而入,一位從未謀面的中年男子正整理毛巾。當我正在猜他是不是這一堂課的導師,還是其他會員時 ; 他抬起頭,語調乾淨利落地說了第一句話:

「Hi, I’m Oliver」

就在這一句話裏,我聽出他並非英國本地人;然而一句話太短,他的背景暫時仍無法從口音中被辨識出來

我自然地回應:「I’m Lana. Nice to meet you」

他微微點頭,我們便在這樣簡短而不需鋪排的交換後,一同步入桑拿房。密實的熱氣在空氣中緩緩流動,牆面因此泛起細緻而安定的光

「你之前做過冷熱交替嗎?」
「做過,而且挺喜歡」
「從什麼時候開始?」
「兩三年前」
他似乎在等一個更深層的理由:「為什麼呢?」

我說:「我來自華人社會。‘受冷’在我們文化裏可謂是禁忌,自小聽到的都是不能吹風、不能著涼。可是作為Health Coach, 偏偏接觸到的大量科研都說冷凍對身體有很多的益處。我覺得不能只靠文化記憶生活,於是親自去試才能分辨」他聽後微笑

「結果呢?」
「全身痛症幾乎消失,睡眠變好,身體對冷變得自在」我說
「真的?」
「前幾天四度、下微雨,我沒穿外套走在街上,路人都以為我是怪物」他笑得乾淨,不帶質疑

當我提到自己來自香港時,他的神情突然一亮
「我第一個做冰浴的地方,就是香港」
「你在香港住過?」我眼睛瞪大的問
「十三年。也住過新加坡、拉丁美洲。四年前才來的英國,我本身是法國人」
那一刻,熱氣裏突然出現一種奇妙的錯位感——異鄉遇故知,而這位故知偏偏具有金髮藍眼的外貌

他問我:「你在英國住得習慣嗎?」
我反問:「你呢?」
他略作遲疑,直到房裏僅餘我們兩人時才開口:「我四年來,從來沒有任何一位英國人邀請我到他們家裏作客。交流有,但都停在表面。工作上、生活上,可以談;但不會有『來我家坐坐』或『一起吃飯』」

我忽然靜下來——因為他說的就是我的三年半
「我也是。但你不說,我也沒有察覺」
「你能接受嗎?」
「我可以。我不追求密集的交往,更傾向一種淡而有度的距離。中國古語說:君子之交淡如水,只是我不知如何翻成英文」
他點頭,像是第一次找到能為他心裏的模糊距離命名的詞

此時汗已在皮膚上凝成一層細光,「起身吧 ! 該到冰水池了」他說

他因工作規範不能下水,只能陪我走到池邊。他小心翼翼的看著我一步一步踏入冰水,小心觀察我的狀況變化

「你很自在嘛~」他說著的時候我正在水裡"水母飄"
「保持手腳在水裡划動,能打破...」「體溫層」我接著說
「對對對」

也正是在這個更清晰、更誠實的空氣裏,我們的談話慢慢轉向香港——那個在他生命裏佔據十三年的城市

他說:「我們這些 expat 在香港,其實住在自己的泡泡裏。快樂,但不真正屬於那裏」

我問他:「那你怎麼看 2019 年前後的變化?」

他皺了皺眉,像是在回想某種被冷熱隔開的記憶

「我不明白為什麼香港會變成這樣。新加坡也不是自由的地方,也不能公開批評政府,但新加坡人並沒有像香港人那樣強烈」

我靜靜地看着他
這是一個遠渡重洋的人提出的真誠疑問

「因為香港曾經自由過」

「新加坡長年如一;香港卻經歷從可以批評到不能批評的劇變。痛苦不是制度本身造成,而是落差造成」

「當一個社會曾經呼吸過自由,再被奪走,那感覺像有人突然把肺裏的空氣抽走」

冰水讓語句反而格外平靜

他沉默了很久,然後輕輕說:「這我明白了」

冰水池的冷氣緩緩升起,像是對不遠處桑拿房的熱氣騰騰一場無聲的辯證

我笑說:「這就像冷熱交替。如果一個人從來沒有碰過極端溫度,一旦發生,必然痛苦。但如果他每日都進出極熱與極冷,痛覺會被重新調整,身體會培養出堅強的韌性」

「香港人的故事也是這樣」

「劇變帶來疼痛,但疼痛會孕育韌性。而韌性最終不會白費」

Oliver 點頭,像是在那一刻聽懂了自己在異鄉的四年

冷與熱、語言與文化、自由與失落、異鄉與故土,正在同一個密閉的房間裏重疊——

我和這位漂泊半生的法國人,竟在兩個世界的交叉點上,找到一種溫度上的理解

那溫差,正是韌性誕生的所在
而韌性,也總會在正確的時間裏靜靜回報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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